|
那只小狗叫板凳。
板凳那天晚上一直蹲在饭桌底下,等着掉下来的骨头。主人喝了酒,说话声音越来越大,板凳不敢吱声,只把下巴搁在地上,眼睛往上翻着看。
后来主人歪在沙发上不动了。
板凳闻见一股味儿。不是饭味儿,不是骨头味儿,是酸的、冲的,从主人嘴角淌下来。板凳凑过去,鼻子翕动,舌头伸出来,舔了一下。
是没消化完的肉和酒。
板凳又舔了一下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主人吐出来的东西,总归是主人的。
第二天一早,主人醒过来,脚踩到地板上一摊干涸的黏液,骂了一声。低头找板凳,发现板凳窝在墙角,四只小短腿撑在地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
主人喊它,板凳没动。
主人走近了,看见板凳嘴边的白沫,还有那一摊被舔过的东西。主人愣了愣,蹲下去,手伸出去,停在板凳脑袋上方,没落下去。
板凳眼皮抬起来,看了主人一眼。
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板凳看主人,是仰着脑袋、尾巴摇成圈,是等着喂、等着遛、等着摸。这一眼,什么都没等。
主人把它抱起来。板凳很轻。
宠物医院的医生说,是乙醇中毒,还有胃内容物引起的细菌感染。问主人,狗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主人没吭声。
板凳躺在铁皮台子上,肚皮起伏得很快,舌头耷拉出来,紫的。护士在给它挂水,针头扎进前腿,板凳哆嗦了一下,没叫。
主人站在旁边,手插在兜里,攥着车钥匙。
医生说,得住院,先交押金。
主人说,行。
医生又问,这是怎么弄的。
主人看着板凳,板凳也看着主人。板凳尾巴在台子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平时讨好那样,蹭不动,蹭不出声。
主人把脸别过去,说,不知道。
板凳在医院住了三天。主人每天来,不抱它,就站在笼子外面看。板凳看见主人,还是想站起来,后腿使不上劲,站一半又趴下去。
第三天,医生说出院了,回去观察,不能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主人把它抱上车。板凳趴在副驾驶座位上,脑袋枕着主人的外套。车开起来,窗户摇下一道缝,风把板凳耳朵吹得往后翻。
板凳把鼻子伸出缝外头,闻了闻。
闻见路过的煎饼摊,闻见梧桐树,闻见别的狗留在地上的记号。
它把脑袋收回来,舔了舔主人的手背。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