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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张在大明湖边卖了二十年烤地瓜,天黑收摊是规矩,但今天破了例。
不是不想走。是走不动。脚底板被那一片红黏住了。
太阳正往西边的山后头沉,不刺眼,倒像块烧乏了的蜂窝煤,余温还在,光却软下来。湖面没风,水皮子平展展的,那光铺上去,不是铺,是渗,一点一点把整片水染成橘子酱的颜色。超然楼的翘角浸在这光里,黑了,只剩个剪影,檐下的铃不响,沉在那儿,像打盹。
老张把棉袄裹紧些。旁边几个拿长镜头的早就蹲成一排,不吭声,只听见快门咔嚓咔嚓,跟秋天树上落叶子似的。有个小伙子拍一拍,低头看屏幕,再看湖,再看屏幕,嘴里嘟囔:“不对,拍不出来,怎么拍都拍不出来。”
老张没搭腔。他觉着拍不出来就对了。那层红不是红,是凉里透出的一点温存。腊月的水,石头栏杆,手指头伸出去冻得生疼,可眼里头偏偏是暖的。怪不怪?
北岸有人唱吕剧,胡琴吱吱呀呀,听不真切唱词,调子顺着水面溜过来,也染上那层橘子色,软了三分。老张认得那唱戏的老头,退休前是国棉厂的保全工,嗓子里头还带着织机咣当咣当的底子,可这会儿也柔了。
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头一回来济南。下了火车,黑咕隆咚,摸到湖边,啥也看不见,就闻着水气,腥腥的,凉飕飕钻进鼻子里。那时候想,这城咋是个水味儿?
如今闻惯了。水味儿还在,多了一层烤地瓜的焦香,又甜又暖。
太阳只剩一牙了,橘色正一点一点抽回去,像谁用抹布慢慢擦桌子。超然楼的灯啪一下亮了,黄的。岸上的灯也一串串醒过来,倒影在水里晃,软的,长的,揉成一团又一团。
老张终于动了。弯腰把炉子拾掇好,铁皮箱子哐啷一声。那几个拍照的还没散,镜头朝西,朝南,朝北,舍不得放下。
“师傅,还出摊不?”有人问。
老张摆摆手。明天吧。明天的太阳还打东边出来,还落到西边去,还把这湖水染成橘子酱。
只是明儿的橘子和今儿的,不是同一个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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